得先寫結論了,雖然不符合我的寫作風格,但不得不這樣做。
靠一隻強心針和呼吸器,家父熬過最後三小時,等所有家人和林陳介伯伯與魏和振叔叔等六十年老兄弟都到後,在我們向他告別之後,打了嗎啡,拔掉呼吸管,改用一般呼吸器。

沒想到這老頭脾氣真倔強,連一般氧氣都不想用,霸氣十足地把手一揮,讓我們別把面罩罩上。就這樣,民國104年8月6日上午10:41,在拔掉呼吸器15分鐘後,家父帶著微笑離開,再也不痛了。
喔! 我想大家不知道我爸的名字。他叫包會生。二子一女,數量上不算很會生。希望是因為子女的品質而會生。
爸,好好睡一覺,您可是大半年沒躺平睡了呢!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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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溫嶺縣淋川鎮南咸田村西包龍頭是父親的故鄉,1933年出生於小河畔的土角厝,排行第四,但因為頭前有個大姐,不算排行,所以被稱老三。
我的祖父是曬鹽的鹽丁,兼著種幾畝地。因為家貧,所以決定要將家中男孩送一個給人家當童養婿。大伯二伯都已經成年,是家中的壯勞力,也在鹽場當鹽丁,自不可能。四叔當時還離不開奶奶,自然也不適合。所以十歲的父親就被送到十餘公里外的楊柳坑村潘姓人家當童養婿,條件是供應我爸讀書。

父親縱使不願,百般怨懟,祖母不捨,但也改變不了祖父的決定。於是大伯二伯就把帶著簡單行李的父親送到楊柳坑,這在懸崖邊上的山村。
但事情總不如人意,潘家無男丁,所以種田養豬打魚挑水等重活就落在父親身上。吃不飽穿不暖,活脫脫就是個小奴工。老套虐待養女的故事,把她換成他,就八九不離十。
思念家人的父親,幾度憑著記憶,趁著挑蟶子去市集的機會,偷跑回南咸田。不是讓祖父給打回去,就是大伯二伯省點年糕給他吃後被送回。
就這樣,五年過去,因為一頭豬,改變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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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養婿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吃人家飯,總得作事。說好的讀書,根本是鬼話一句。有的只是繁重的農事勞作。但下苦人過下苦日子,老爸認了,挑起潘家該有的農活,抱著卑微的希望,一日復一日地活著。
這個希望就是豬肉。楊柳坑是個漁村,靠海吃海,所以還不至於茹素度日。海鮮不缺,張網就有。但肉食就很稀罕了。人真的無極限,為了一口新年的紅燒肉,老爸能無視整年奴工生活,滿懷希望地"活著"。

這段生活有多苦,完全沒概念。我只知道打魚張網要從陡峭懸崖走下。挑水澆菜要從陡峭懸崖爬上。楊柳坑冬日海風冰冷峻冽,長期營養不良的父親有回差點讓風給颳下山崖。當時,我不排除老爸誇張的可能性。我比較認為是風大跌倒。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十來歲的男孩,正在發育,又每天這樣多農活,當然食量大。但人家總嫌棄你吃得多,把他家的飯都給吃完了。所以趁著張網海上多吃兩條小雜魚,或是趁著在挑水澆菜種地瓜時,偷烤個地瓜,讓老爸在半饑餓狀態下長成還算高大的青少年。
如果潘家人對老爸稍微好一點,稍微關心他一下,我想老爸會老老實實地在楊柳坑生活下去。但16歲的春天,老爸突然得病,連續高燒不退,潘家沒給他找醫生,就這樣讓他躺著。在迷迷糊糊中,聽到潘家人說,這人沒救了,就放在地上等斷氣後埋掉吧!連飯食也沒替他準備(嫌吃了浪費,反正活不了)。領鳳阿姨(就原來我爸要入贅的對象)好心偷偷地煮了碗粥,放在旁邊。我爸基於求生意志,硬是爬起喝下那碗救命粥(堅毅/鐵齒性格從這就可以看出)。沒想到奇蹟式地燒退了,又開始活蹦亂跳。但不可諱言的是,老爸和潘家的隔閡很深了。
楊柳坑頗類似九份,你家屋頂是人家陽台,只是都是石塊壘成。如果有喜歡攝影的朋友,我個人相當推薦這裡來獵取鏡頭。許多人家會在房舍邊或院內養豬,潘家也不例外。自春天起,我爸開始打豬草或用雜魚餵豬(別指望廚餘,沒那東西),讓小豬變壯豬,所期待的就是潘爺爺說過年殺豬給你吃。當年過冬至的時候,出門前知道今天要殺豬,原本想留下來看,但潘爺爺要我爸把些東西挑下山到松門鎮上去寄賣。這路途很遠,天不擦黑是回不來的。但他想回來就會有肉可吃了,所以很興奮地答應,也早早就出門了。
長途跋涉回到楊柳坑潘家,他們都吃過晚飯了。空氣中還留有肉食的香味。但飯碗裡只有番薯籤飯和一片鹹魚。我爸問豬呢?潘爺爺簡單說句賣了,就結束對話。我爸強忍眼淚,扒完那碗飯,心裡有了決定。
豬是賣了,大概賣了幾塊銀圓(袁大頭知道吧),但留下下水部分自家吃,這是遺留肉食香味的原因。所得銀錢,除了添購過年用品外,還剩四塊錢。原本潘奶奶想說我爸年歲差不多,可以考慮和領鳳阿姨圓房了,要給我爸做身新衣服。但潘爺爺不同意(真有先見之明),所以作罷。
從冬至到元宵,年過完了,老爸又恢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佃農生活。殊不知他早就聽說溫嶺各村有人到海上打游擊討生活,已經開始準備要逃離潘家。某日,老爸趁潘家人都不在,拿了那四塊銀圓,心裡想說算是和你們借的,就沿著海堤直奔鹽場去找大伯和二伯。他知道回家還是會被爺爺趕出來。所以回去看看兄弟,看看母親,吃完一頓飯。飯後,爺爺讓他回楊柳坑,我爸點點頭,轉身離開那土角厝。
從此,就是五十年的離鄉背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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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開南咸田村出海的地方,當時是個海灣,現在已經逐漸淤積成為新生海埔地,有些甚至都已經種上了農作物了。滄海桑田,有時確實讓人感嘆。
1949年,民國38年。共產黨席捲中國,國民黨兵敗如山倒。那年我娘出生在大陳島。不過父親出海不是加入國軍,而是當了海盜。其實這也沒啥奇怪的。江浙閩粵沿海地區謀生不易,民風強悍,漁民與海盜有時只是一線之間。譬如我娘出身的大陳島,就經常遭遇海盜侵擾。島上居民打海盜是常有的事情。打著打著有時候自己也變成海盜。反正就是各自劃定地盤,向經過的商船漁船收繳保護費。真正殺人越貨的那種海盜,並不常見就是了。

浙江外海島嶼星羅棋布,各家山頭自然也多。父親聽鄰居說海上討生活容易,有飯可吃。自南咸田離開後,便直驅老鷹嘴,花了一塊銀圓,搭船出海。具體到哪個島嶼去,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那個島上有我後來大姨丈家的長輩拉出的一支隊伍。我爸就這樣加入了「游擊隊」。
這游擊隊就是後來的反共救國軍,但當時完全不受國共雙方控制。共產黨解放大陸後,原先地主家受到鬥爭,鄉里的地痞流氓也遭殃,如果有國民黨關係的更是蔣幫餘孽,要斬草除根。所以愈來愈多人出海避難和討生活。而戰亂結果就是保護費難收了。海上漁民都是苦哈哈的,要搶啥,難道搶帶魚,還是黃魚嗎?這些海盜,只好把主意打到共產黨身上。既然你要殺我,那我搶你也是天經地義的。所以海盜變成游擊隊,開始襲擊沿海鄉鎮,搶解放軍的槍械彈藥和糧秣,來武裝和餵飽自己。老爸就這樣,成了游擊隊。搭著木帆船,扛著槍,為了一口吃食,開始打共產黨了。
說老實話,那時候的海上還真是這些游擊隊的天下,共產黨沒轍。有時候兇一點,連縣城都給你攻破。據老爸所言,當年攻進縣城,搶了某銀行金庫,將幾十麻袋新簇簇的人民幣鈔票給搶走。這些土包子,一看人民幣就說沒用,硬是把這些鈔票當成燃料,拿來煮飯了。後來沒隔兩年,海上可用人民幣交易了,才扼腕當時的愚蠢。
由於打擊對象是共產黨,老蔣自然把這些游擊隊看成自家碗裡的肉,派了胡宗南到江浙沿海來收編。但空口白牙,誰會把自身槍桿子交出給你。1950韓戰一爆發,CIA看中這群海上盜匪的襲擾和蒐集情報能力。和老蔣一拍即合,成立西方公司,開始供應裝備給他們。國民黨給個番號叫反共救國軍。就這樣,老爸的身分從海盜成功漂白成為反共救國軍,拿著CIA援助的卡賓槍,開始一個個島嶼的征戰。那時候根本沒薪水可領,後來不知怎樣搞得,老美開始每個月發2元的餉,另外給些黃豆充當軍糧。所以老爸到現在都還痛恨黃豆燒魷魚,因為吃了5-6年啊!
此後卅年,我爸著軍裝,一直到1978(民國67年)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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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編反共救國軍的裝備都是美國CIA供應的,按當時標準,算是精良,不過都是輕兵器。海上游擊作戰,說老實話,也用不上重兵器。但老美作戰習慣靠大量火力壓制,因此除30機槍外,還編了重兵器隊(後來的兵器連),裝備50機槍,60和81迫砲,106無後座力砲等"重"兵器。

這些武器操作較難,需要較多訓練。因此年輕的游擊隊員,如父親者,就被徵調到重兵器隊受訓。戰時訓練是用鮮血澆灌出來的。所以老爸從手槍到105榴砲,沒有玩不轉的。
大陳島成為反共救國軍總部,西方公司和浙江省政府所在地。自然成為共軍眼中釘,務去之而後快。而週邊島嶼不解決,像一江山,火砲射程就不及大陳,共軍就沒法上來。
美國人的武器裝備不是白給的,要用命換。獲得裝備的反共救國軍開始密集地襲擊共軍據點,接應情報人員,讓1950到1954年間的浙江沿海與鄰近島嶼,硝煙不斷。說是要反攻,其實是要保大陳。
父親在這段日子裡,幾度死裡逃生。第一次是夜間奇襲,部隊搭乘帆船沿海岸移動。由於部份島嶼已經被共軍佔領,所以船要靠島嶼外緣近大洋側航行。當晚掌舵者粗心,竟然貪快往島嶼和大陸間水道走。還好父親尿急,起來上廁所,見位置不對,讓船立刻掉頭取順風離開。剛完成調頭搶風,兩艘共軍機帆船就在剛剛的水道出現。機槍連響,火網如織。若非及早調頭,拉開距離,讓共軍追趕不及,才逃過一劫。真是一泡尿,救了數百條性命。
第二次是靈異事件。反共救國軍其實是雜牌軍,山頭很多。所以開小差,跑到別的單位去的事情,很平常。某日老爸和同鄉準備開小差,搭船到另一個島去投奔另一支部隊。天色未暗,所以躲在臨近民居。見有間廟,想說去點香祈求保祐。沒想到同行有人跨門檻給絆倒,認為是神明示警,改變心意。結果開小差此議作廢。次日黎明預定要去的島嶼爆發戰鬥,共軍奇襲,陣地失守,全員殉國。
第三次是一江山。這時候反共救國軍已經不斷收縮,退無可退了。為保衛大陳這個最後據點,一江山必守。一江山其實是兩個島,南江與北江,中隔一條狹窄水道。而浙江沿海居民慣稱島為山。其實從地理學觀點出發,是很有道理的。江浙沿海島嶼多為山嶺餘脈入海而仍在海面之上者,就成島嶼。
作戰以通訊保障為重,美國人援助通訊器材一批,要調訓幾個人。陳奕文陳伯伯是高中畢業,讀書人在反共救國軍是稀有動物,立馬調訓。當時的小屁孩魏和振魏叔叔,緊黏著陳伯伯讀書,當然也順便調訓。他們都在北江,我爸在南江。本來想說就全從北江調,然後船直放大陳,事就完了。但陳魏兩人堅持要拐彎去南江接我爸。扭不過兩個識字的,船還是轉到南江,把還在抓蝨子搞不清狀況的老爸給硬帶上船。
為何陳魏兩位叔叔伯伯堅持要帶老爸,那是另一個故事。但父親離開一江山到大陳後五天,一江山戰役爆發。解放軍歷史上第一次陸海空三棲作戰展開。以海空軍隔斷大陳與一江山的連絡,以陸基火砲覆蓋島嶼與周邊海域。國軍企圖自台灣派遣戰機支援,但航程過長,導致戰機滯空時間,只有數分鐘,就需返航。無法提供有效支援。
一江山成為孤島,解放軍登陸,一江山防衛指揮官王生明將軍殉國,官兵戰死者眾。一江山陷落,只剩鳳山王生明路,中和一江新城的遺孤,還有再次死裡逃生的老爸,提醒我們,曾經有這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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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剛給老爸打完嗎啡止痛,看他再度睡下,而我妹也起來換我的班。可以繼續來寫這個故事了。
陳伯伯是聰明人,明哲保身,而魏叔叔是精明人,力爭上游。聰明人和精明人都會挑朋友,別拿同鄉兩字來呼嚨人。江浙反共救國軍全是同鄉,大夥都說台州話。在這樣的團體裡面,套老鄉交情有個屁用。所以兩人在部隊裡面真正能交心的朋友不多,我爸算一個。

有回桂永清(應該是啦)到浙江前線視察,情報洩漏。當換乘小艇要搶灘時,突來砲火襲擊,彈若雨下。桂永清的座艇進退不得,眼見海軍座艦已經採取迴避動作離開,只好硬著頭皮往前搶灘。
此時指揮部接到命令,要派人往灘頭接桂永清。但在共軍火力壓制下,從碉堡到灘頭就是條送死的路,沒人願去。最後抽籤,抽到病懨懨的陳伯伯和另一位袍澤。陳伯伯無奈只好拿起鋼盔,準備出碉堡,卻發現老爸已經穿戴整齊,在碉堡門口觀察落彈頻率。還沒等陳伯伯開口,彈雨稍歇,我爸就和另一位同袍衝向海灘,架著桂永清就往回跑。
指揮部接走桂永清,我爸啥話也沒說,就會到自己鋪位。陳伯伯也沒說話,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魏叔叔精明歸精明,但他被抓去當兵時才12歲,人還沒槍高。在靠拼命才有一口吃的的軍隊裡,那能不受欺侮。我爸有177公分高,在江浙人當中算高大的。有人欺侮魏叔叔時,我爸都會出來"勸阻"(根本就是打人吧!)。
那我爸幹嘛呢?想當帶頭大哥嗎?其實不是。我爸是那種很傳統的中國人,還是住鄉下那種,把親情鄉誼看得極重,也感念恩情。沒讀過書的他,會寫名字是陳伯伯教的。魏叔叔的年紀和我親四叔一樣,我爸把他當弟弟了(但後來我舅舅去東引當兵時,揍他的就是魏叔叔。)
聰明人和精明人會挑實誠人當朋友,所以他們成為很密切的朋友。這段情誼,一直維持到現在。我爸在榮總住院期間,魏叔叔每天來,魏嬸嬸每週燉鍋牛肉送來。魏叔叔老是抓著我的手對我說: 我魏和振一輩子幹到政風處長,身邊都是馬屁精,不然就是怕我的人,沒幾個朋友。唯獨老包(指我爸,不然現在我也是老包),不貪圖我什麼,還死愛唸我。
至於陳伯伯則絕對是我家最重要的長輩。在台灣獨身的他,有個乾兒子,老向他要錢。他向我爸訴苦,說想認我。我爸堅決不讓他認我當乾兒子,但卻要求我家三兄妹弟要每個月都去看他。陳伯伯人生最後一段路,算是我陪他走的。至於那個正牌乾兒子,往往是過年期間我和陳伯伯拼高粱時,來個電話拜年。
離題了。話說一江山陷落後,國共雙方在浙南海域的態勢逆轉,大陳已經成為孤島,國軍鞭長莫及。美軍顧問力勸蔣介石棄守大陳,還以軍援兩個師的裝備相誘。但棄守大陳對軍民士氣打擊太大,蔣介石難以決斷。最後聽說是蔣經國獻策,撤出大陳及臨近島嶼的所有軍民,宣傳大陳軍民毀家共赴國難,以激勵士氣。
民國44年,1955年蔣經國親赴大陳,政工幹部開始挨家挨戶勸離。先將臨近島嶼,如披山南麂的軍民撤到大陳。共軍當然笑納接收。那個春節是愁雲慘霧,誰也沒心思過。山頭林立的反共救國軍現在全集中在上下大陳兩個島,都以為要和老共決一死戰了,軍心浮動。偏就老爸心思細,覺得是要離開去台灣了,不會只遷平民。政工幹部欣賞他協助穩定軍心,賞了個士官長位置。
就這樣,1955年農曆正月十五,吃過元肖。晚上就通知要走。正月十六,第七艦隊連航空母艦都開來。龐大的船隊把我爸和我媽一起帶到台灣。揮別最後的大陳,航向未知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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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包會生


我現在確定我爸絕對看我們全家不順眼,怎麼會有人把人生當中收到所有有自己名字的證件或公文書全部整理收藏好啦!


遵照他生前囑咐,開始整理他的遺物。結果我發現從民國55年在東引入黨時的黨證,以及其後擔任特種黨部各級職務的附件。所有歷次晉升調俸獎懲紀錄,也都在。故紙雖然泛黃,但點滴依舊心頭。很想保留下來,但交待要燒給他,所以只好全部拍照留下影像紀錄,原件將依遺願火化。


選拍幾張,我覺得挺有趣的。
1. 民國55年入黨的黨證。
2. 民國57年陸官專修班畢業證書。
3. 民國73年榮總掛號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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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死如事生,這是傳統文化。雖然我家沒很多繁文縟節,但還是儘量遵守"專業人士"(葬儀社)的建議。所以供奉餐食,擲筊問訊,總還是有的。
自靈堂開設以來,只要擲筊問訊,沒有不一次應允的。今早供飯,因為自來水混濁,無法做飯,我娘便到外頭早餐店買生菜西式燒餅當早餐,那供飯自然也用。

燃香過半,照例擲筊問訊,請示用餐畢否。無論是誰問,都得到否定答案。眼見香燃將盡,我妹再度問訊,依然如故。都說女兒心細,她想到我爸從不吃西式食物。立馬問訊道,是否不喜歡吃? 哈!一擲便准。
我媽這時才說,喔!對,以前買過一次,你爸說是羊吃的,討厭。我們全家笑到眼淚都掉出來,紛紛虧我媽不細心。我媽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向我爸道歉。
老爸,這下我們會記住啦!不會再辦事不牢靠了。XD
這就是那被嫌棄的生菜燒餅,其實不難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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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陳撤退,浙江沿海的反共救國軍也隨之撤到台灣。這批雜牌軍,裝備著美援武器,卻又和既有軍方派系毫無瓜葛,自然即成為國軍覬覦目標。所以整編開始了。其實早在大陳時期,胡宗南就整編過,基本架構有了。到台灣,主要是收繳武器,然後接受比較系統性的訓練。
部隊拉到台南(印象中是,也可能是旗山。但現在也沒法問了),開始接受訓練。老爸幹嘛當兵,為吃飯啊!可民國44年的台灣有多窮,不用我說吧?好囉!部隊打野外,食勤兵(伙夫)把飯菜送到訓練地,頂著南台灣的豔陽,席地用餐。是沒電影裡面演得誇張,沒用鋼盔盛飯菜。就是一桶飯,用鋼杯吃。副食呢,反正就亂七八糟菜煮一盆。

因為在台灣,隔著海峽,沒那種朝不保夕的壓迫感。也因為不用再吃滿是塵土石子的"八寶飯"。飯量略減,時有剩餘。根據老爸說,部隊用餐完畢,都會刻意整隊帶離,把剩下的飯菜留在原地。當地老百姓便一湧而上,分而食之。
這其實違反規定的。當時部隊推動克難運動(後來蔣經國把它制度化),要自己種菜養豬補充副食品的。所以剩菜剩飯是重要物資,要拿來養豬的。但老爸說,大家都是可憐人。要不是實在過不去,誰會這樣乞食呢?所以能幫就幫。至於豬,去吃草吧!
但他們彼此間從不交談,講也聽不懂。只是有那默契。部隊先用餐,剩下的,老百姓自用。但盛飯菜的桶盆得留下。老百姓會用附近溝渠的水清洗桶盆後離去。食勤兵再帶著這些吃飯傢伙,晃悠回營區。
然後南台灣種香蕉的多,那是重要經濟作物。老爸不愛香蕉,原因就是在旗山時,吃怕了。部隊就這樣,那樣便宜吃那樣。我自己當兵時,就吃過香瓜/香蕉/鳳梨等生產過剩的。據老爸說,在旗山時,有連續2-3個月,早餐就發幾根爛香蕉。搞到部隊差點把伙房給打死。
對台灣這個未來一甲子的家,老爸的第一印象是熱,窮不窮也就和溫嶺老家差不多。就是甘蔗香蕉多,算是差異吧!
但到底台灣怎樣,其實很模糊。言語不通,又在軍營裡,所以台灣老百姓,也就是老百姓而已。就這樣停留一年,因為一件鬥毆致死案,部隊移防澎湖。
事情是這樣的。老蔣總統要挑人到台北市,進鐵衞隊,衛戍總統府。開玩笑,江浙反共救國軍都是浙江同鄉,當然優先。部隊拉回台北,準備挑兵。平時戰訓也就放下。偶爾也放這群土包子逛逛大街。結果在當時的西門町一帶,土包子遇上憲兵,被糾正軍容不整。土包子不爽,推憲兵一把,後被憲兵壓制上銬毆打。更多土包子上前搶人,就打起來了。沒用武器,但一名憲兵被打死。
這下好了。打死人的正是要被挑進鐵衞隊的那群。照理說該槍斃,但又認為憲兵執法也有問題。所以最後發配到澎湖。我一直想問,到底老爸有沒有打那一架?但他不理我。包梅玉大伯(族裡面)爽快說他有,但大伯和爸不同單位,所以無從確定老爸有沒有。
這一離開台灣,就是十幾年的飄泊。從澎湖開始,就在東西引,南北竿,東西莒,烏坵等島嶼不斷換防。一直到民國57年才踏上台灣島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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